
绵竹工作站合影
如今,已将近过去十年,我从一个初入大学学府的大学生步入到而立之年,也从一个心理学初学者到有着数年经验的专业心理学工作者。我的家呢,原来的一片废墟已变成粮田再也找不到曾经的痕迹,唯有那棵原来花园里的海棠树还在提示着那伴随我长大的家园所在。我的家乡,近十年来更是不破不立,环山公路、新城建设、新农村发展……若不是那座停止走动的钟楼,似乎已看不出一丝过往的痕迹。

震后新绵竹
回想这些对我来说,是很艰难的。十年来,我自己个人是有了很大的成长,爸妈经常会说,如果不是经历地震,或许我现在也不会有机会在心理所从事心理学工作,或许我的专业道路不会走到现在的发展。我自己也非常清楚,自己所有的专业成长都有赖于震后援助中的实践和师长们的指导。可是,最近一两年有时总会忍不住去想象如果没有经历这些,我的家就还在,我的生活也就还在。这样的想法我自己很清楚是怎么回事,那些在当时没有顾及上的自我创伤的情绪,在现在开始慢慢显现出来了。我一直试图回避这样的情绪,以至于不愿去整理回顾震后援助的经历和自己十年来的变化,甚至在这十年来所有的梦境里,我关于家的情景都只是那已经变成田地的在地震中毁掉的家。昨天,在微信交流群里发现,原来对于所有参与援助过的志愿者来说,回顾这段经历也都是非常不容易的,或许,这一次回顾可以是一次自我疗愈。
那么就先从最开始的故事讲起吧。我是在5月15日回到绵竹的,从成都到绵竹的路上,源源不断的写着抗震救灾的车辆,路的两旁越靠近绵竹,立着的建筑物就越少,越往城里,弥散着消毒水与腐臭的味道就越浓。同行的同学不建议继续往村里走,也是凑巧,就在路上我碰上了出城投奔亲戚的爸妈,见到他们也就放心下来,也就避免了深入村里。这一段经历好多场景我都模糊,就记得源源不断的救助车辆以及那消散不去的难闻的味道,一个带给我力量,一个提示着当时的沉重。
接着的记忆就是暑假回到家里,第一次面对成为废墟的家园,老妈还在持续清理废墟,拣出能用的门板和平整的砖块给我搭了一个床,日子就这么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老妈听见了一个关于志愿者招募的消息,正好我也有此打算,于是和同学一起回母校探望的时候,就在当时的援助处填写的志愿者登记信息。或许是有了这么一个初心,自己就特别留意周围有关志愿服务的信息,在母校板房校园里,就让我看见了一队穿着中国科学院心理危机干预的志愿者队伍,经过交流,就和他们回到了中科院心理所在绵竹的危机干预工作站,我的灾后心理援助故事也就从这里开始。在最初的援助故事里,我们做的更多的是陪伴板房区的居民,有的时候是陪着孩子写作业玩耍,有的时候是静静的听着一些爷爷奶奶给我们讲他们那几天的故事。现在回想起来,与其说是我们陪伴了他们,倒不如我们彼此陪伴。这些故事里,我记忆最深的一个是一位从清平深山里走出来的老人给我讲的他的故事。很抱歉,在回忆这一段的时候,那时候的场景好多交叉,我已经不记得这位老人是老爷爷还是老奶奶了。就记得那是一个下午,在板房区里,板房两边有种着一些丝瓜或者黄瓜或者苦瓜一类的植物,正好蔓延在板房过道之间,形成了绿色的遮阳棚。我就在那里和那位老人聊天,老人告诉我他们是住在清平山里的,地震发生后他们跑出了房子,想着跑下山,但因为地震,山上原来的路都找不到了,他们就穿越了整个原始树林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才走出山。期间余震不断,走着走着就遇到山体断裂或者其他状况,他们好多人都受了伤,他自己也是。好不容易走出大山,他们到了就近的志愿救助点,当救助点给予他们药物和物资救助的时候,这位老人没有要药物,因为在他看来,自己的伤不严重,药物太重要了,应该留给更需要的人。老人给我讲述这段经历时,不停地表达对志愿者和政府的感谢,虽然他们失去了所有,但是这些支持与帮助让他们有希望去面对这一切。对于板房区援助的回忆,我总是想起板房区周围种着的菜和老人们在一起吹笛子以及其他乐器的场景,好像所有破败都能找到希望。
关于震后援助经历的那些故事,有的给予人希望,有的却不得不面对生命的沉重。5.12地震,因为地震发生的时间是在下午两点多,刚是学生们午休返回教室准备上课的时间。于是非常不幸与痛心的事情也就发生了,地震发生时,许多学生不幸遇难。家长们对此难以接受,在2009年春节前夕,我作为志愿者到板房区走访了这样一个家庭,走访的过程与场景已经完全模糊,就记得他们开门之后的凝重。2011年的时候,我作为心理干预志愿者参与到一项对于丧亲妈妈的持续帮扶项目。在这个持续的帮扶走访过程中,伴随着这些妈妈们从最初难以接受自己孩子逝去,到陷入深深的悲痛中,再到鼓起勇气开始新的生活。这个过程,短短一句话就描述清楚,可是仅仅作为旁观者,陪伴着他们去经历这个过程,到现在回想起来都特别特别不容易。有的家庭,因为孩子逝去,很难再继续下去,只能各自离开;有的家庭,好不容易接受了孩子逝去的事实,夫妻双方互相扶持着开始新的生活,却不得不面临高龄产妇,再要新生命异常困难的现实,经过多次的试管婴儿尝试,好不容易迎来了新生命,有的家庭却感到痛苦挣扎,总觉得有了新生命是对不起逝去的孩子;而有的家庭又因为之前孩子的逝去,对新生命的过度补偿;更痛苦的是有的家庭一方面内心里放不下逝去的孩子,拒绝排斥新生命的到来,却在生活中跟随周围类似家庭一起,一次次尝试试管婴儿,却又一次次遭遇流产的痛苦……这些故事,在地震后太多太多,生命好脆弱好沉重。
灾后心理援助的故事中,也有一些是很欣慰的,欣慰地看着我们所陪伴支持的人们,走出心理困扰与痛苦,与自己和解,坦然的开始新的生活。记得当时在什邡心理服务中心开展心理援助工作的时候,有一位经历了地震的学生走到我们咨询室。地震时他正面临初中升高中,升学考试中发挥失利,因此高中就读了当地的职高。此次来到咨询室,他是因为即将面临高考,由于考试焦虑和同学人际交往而来寻求帮助。我记得是从2011年的3月份一直到5月份,持续进行了11次的咨询沟通,一点点看着他从害怕面对考试的焦虑情绪中,慢慢找到自信,找到自我应对的方法,到咨询结束轻松的参加高考,最后收到他考入理想重点大学的好消息。类似这样的故事,我和其他在灾区进行心理援助工作的伙伴们也都经历过许多,也是因为这样的故事,我们更坚定了持续援助的信念。

来访者的书法作品
上面回顾了几个灾后心理援助经历的故事,接下来我想回顾一个关于我经历的一个地区一个系统的变化。我的家乡绵竹是一个小县城,2008年汶川地震前,心理学这个词语对于我们家乡的人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词语,以至于我大学填报专业选择的心理学专业都没敢跟父母说,只是告诉他们我报考了中医学院。2008年地震发生后的前几个月,心理学迅速被家乡的人们所听说。可惜那时不是什么好名声,甚至流传着一句话——“防火防盗防咨询师”。这里其实涉及到好几个层面的原因,一方面是当时我国灾后心理援助经验不足,国内心理咨询工作人员危机干预训练不够,当汶川地震发生后,牵动了全国人民的心,包括许许多多的心理咨询师。他们怀着善意到了灾区,想要帮助灾区人民,可是太多的创伤事件,太多的灾难场面,随时随刻面临的余震和次生灾害的不确定性等等,使得一部分来救援的心理咨询师自己也受到了创伤。另一方面,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情怀,使得太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心理工作者以个人的身份奔赴灾区,当时的政府组织有太多要解决的事情,一时没有顾及上统一组织管理到达灾区的志愿者。因此,种种原因吧,一些心理咨询师到了灾区后去走访灾民,让灾民们讲述了自己的灾难故事,却没有持续的干预辅导,导致了重复的心理援助造成的二次伤害。随着越来越多的心理援助团队长期稳定的扎根灾区,配合政府开展系统的心理援助工作,我家乡人们对于心理学的认识才真正了解与认可。我要讲述的这个地区系统变化的故事,便是绵竹心理健康教育发展的故事。
我开始参与的是从2008年7月份开始,那时中科院心理所灾后心理援助工作站在绵竹中学开展系统的援助工作,包括到班级给学生开展心理课程。随后,工作站与绵竹市教育系统对接,开始培训一些对心理学感兴趣的各个学校教师,由他们组建了一支绵竹当地的心理教师骨干队伍。培训课程从零基础开始,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现在回想起当初参加过的培训依然是十分精彩,用通俗的话来讲,那是一个高规格高配置的系统培训,因为每一门课程的授课老师都是来自世界各地最好的心理专家。在组织这支心理骨干教师队伍培训的同时,工作站联合中国移动和绵竹市教育系统开设了一条心理热线,由心理专家和骨干教师队伍搭配轮流值守心理热线。这样的组织,使得本地的心理教师们用所学去帮助当地的人们,而心理专家又可不断地给予本地心理教师督导与培训。几年过去,绵竹市几乎每个学校都有了自己的心理老师,甚至有的心理老师已经成了当地认可的心理专家。2011年,绵竹市教育局建立了绵竹市心理健康教育指导中心,这在现在看来依然是走在全国心理健康教育前面的。而这样一个对于一个地区一个系统从无到有再到优的发展,也是与灾后心理援助工作紧密相关。甚至绵竹在灾后心理援助的经验也帮助了以后其他地区灾后的心理援助,使得其他地区灾后心理援助更加系统完善。

绵竹心理骨干教师培训

绵竹心理骨干教师培训

绵竹心理骨干教师培训
我是2012年暂时离开灾后心理援助工作的,离开之后先是参与了中央国家机关职工心理健康咨询中心的相关工作,然后是企业员工心理帮助相关工作,再然后是心理空间建设的工作。在这期间,灾后心理援助的工作也一直有参与,但没有在到一线工作了。比如天津港大爆炸后心理援助工作我更多的是配合协助团队的伙伴们做一些后勤协调的事务。说到5.12心理援助对于自己的影响,我想更多的是自己经过这段路程,变得更加柔软,更能体会到每一个人的不容易,也更加珍惜自己生命所经历的每一寸时光,善待生命中遇到的每一个人。
这十年来无论是我自己还是我的家与我的家乡的变化都太大,先说说家乡的变化吧,因为它的变化我相信每一个曾经去过绵竹的伙伴都会深切的感受到。十年的时间里,曾经受灾最严重的沿山一带,如今已经是著名的沿山旅游风景区。连片的葡萄种植基地、向日葵种植基地、猕猴桃种植基地以及梨园、玫瑰园等等,使得山区从农作物欠收的状态发展到经济作物大面积种植,农民的收入大幅度增加。与此同时,震后重建的农房,在有规划的指导下,既各具特色的又形成明显的地域文化,与成片不同的种植基地形成靓丽的乡村旅游特色。十年的时间里,绵竹新城从一片规划的空地到现在体育馆、公园、学校、政务中心、文化广场等综合服务设施的建立,承办了2017年全国青年篮球锦标赛、中国自行车联赛等活动。十年的时间里,这个旧伤未愈,又添新创的小县城,一点点的成长发展,到现在又再次成为全国经济百强县。

震后新绵竹沿山风光

震后新绵竹自行车联赛
再来说说这十年来我自己的变化,我觉得最大的变化在于自己终于学会了与自己和解。怎么说呢,这十年来我一半的时间是在灾区做心理援助工作者,一半的时间是在社会中做心理服务,放开通过学习与师长们指导的专业成长不谈,仅仅是在这十年的工作中,我深深的体会到,很多事情到最后都可以说是与自己如何和自己相处有关。而我在十年的心理工作中,开始慢慢地学会与自己和解,开始接受自己的不足,接受自己的各种情绪,接受已经遭遇的挫折,接受与父母的分歧等等,然后尽力的去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当然,有时候还是会有矛盾纠结,比如这次回顾自己这十年来的故事,就总是逃避。可是管它呢,先照顾好自己,让自己有营养了,有力量了,再去慢慢面对矛盾、纠结、困难……
成长的过程总是痛苦的。如同我自己,从20岁到30岁而立之年,在失去心目中家园的痛苦中去长大、去与自己和谐相处。也如同我的家,从废墟到新房,家人在重建的艰难中去扶持、去相濡以沫。更如同我的家乡,从满目疮痍到新兴发展,在巨大的灾难中去恢复、去创新发展。既然成长的痛苦不可避免,那么就照顾好自己,慢慢地去经历,等到经历过后再回头,或许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感受吧。
后记:2008年,是我国的“公益元年”,也是“心理援助的元年”。中科院心理所自2008年汶川地震以来,先后第一时间且持续地参与了汶川大地震、玉树大地震、舟曲泥石流等13个灾区的心理援助,围绕国民灾后心理需求开展工作,扎实推进国内外心理创伤研究与心理援助体系的发展。
2015年5月,中科院心理所发起成立了全国心理援助联盟组织全国的心理援助力量参与灾后重建,近年来联合多家国际国内社会组织发布了《人道主义行动中儿童保护的最低标准》和《人道主义核心标准》,建成了一支拥有100名专家、65家成员单位和260名个人成员的实干型的、覆盖全国的心理援助队伍。十年来,心理所全国心理援助联盟心系受灾民众需求,助力国民心身健康及服务体系建设,服务于国内近百万人的心理复原。
成长丨汶川心理援助十年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