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几十年前的露天菜场,活跃着我们的身影,到大小菜场玩耍,隔夜在一个个菜摊位前摆过砖头排过队,大清早一只只“五海六肿的隔夜面孔”在这里簇拥。几十年前漫画家张乐平先生进出家门口的弄堂,必从五原路菜场经过,三毛的脚印,一定在充满市井气息的五原路留下过。
一个同龄人的聚会,聚焦一个饶有趣味的话题:几十年前的露天菜场,活跃着我们的身影,到大小菜场玩耍的,隔夜在一个个菜摊位前摆过砖头排过队的,大清早一只只“五海六肿的隔夜面孔”。忆到深处有感慨:“走,去兜兜过去的马路菜场。”
去了五原路,靠近乌鲁木齐中路;去了建国西路,到了“建业里”;去了漕溪北路,相邻有条裕德路……
星罗棋布,菜场就在家周围
是小学两年级时,天蒙蒙亮,有人把我从床上唤醒:“侬昨天夜里厢讲,今朝买菜去。”是大姐压低的催促声。轻手蹑脚起床,冷水浇热脸,拎了两只菜篮出门。出大院门,是靠近乌鲁木齐南路的肇嘉浜路。沿乌鲁木齐南路向北200余米,到建国西路西北街角。路口就有小菜场,几十平方米,一只肉摊头,一只鱼摊头,吊一盏暗黄的赤膊灯。靠路口左手边,是一排蔬菜豆制品摊位。大姐总在这个离家最近的迷你菜场望几眼,除非看到很入眼的菜,否则便扯我一下,“去建业里。”
建业里弄口,原来菜场的入口
于是,我们走在天色微亮的建国西路上,由西向东。那条马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前就有一股诗意氛围,从一所机关幼儿园始,一个缓慢的半圆形弯道,让前行有了起伏,并向建业里一色清水红砖墙的石库门建筑伸展。菜摊头从石库门建筑敞开的弄堂口靠两边排列,弯进一个长方形广场,到菜场核心部分。人流集中,买卖的喧吵将我们所有残存的睡意刹那清零。而一些菜场小摊位则呈放射状,向广场周围一条条石库门小巷弄内深入而去。
清晨的小菜场(选自1962.7.15解放日报)
我还迷恋建业里高高的的马头墙,一级级斜着往上,到最高点,对称的两边向一个顶点汇聚。大姐对我说,“看什么啊,排好队,迪个(这个)是鱼摊头。我要先去豆制品摊头,马上回来。”我没钱,钱的出入大权在大姐手里。心忐忑,希望队伍挪动慢点,不要等排到,大姐没来。大姐一般总会来。但有一次我排个肉摊头,切肉的人手脚奇快,大姐就不来。我到摊头前,后面人哄:“没钱买啥个肉,一边去啊。”
今日修葺一新的建业里马头风火墙
如果建业里菜场还不能满足买菜需求,我们会拓展新菜场。一是建国西路再向东行,走几百米过太原路,是嘉善路菜场。或从建业里出来,从建国西路往西行,过丁字路口的安亭路,便到达高安路,左拐向南,也有个不大不小的菜市场。一圈下来,一个多小时,揽各色露天菜场风景,天色已明,太阳已经升起。
七十年代我进厂,几年后我师傅对我说:有空去他家“白相”。我上门,吃惊:“你是住建业里啊。”我进师傅家石头门框的黑漆大门,入小院天井,到客堂间,说,“我常来这里买菜。”师娘那天就到“贴隔壁”建业里菜场买小菜,洗鱼,炒螺丝,红烧肉焖鸡蛋,蒸豆腐,炒时鲜青菜。师娘对我说:“我看中侬师傅,是先看中迪个小菜场,抬脚出门买菜,回屋里厢,十分多钟。方便唻。”
现在建业里改造升级了,那些1930年留下的石库门建筑有近200幢,占地约1.8万平方米,一套改建后的房子每平方米人民币15万元左右。那天我在建业里,依然看见清水红砖,马头风火墙,半圆拱券门洞,却大多数已成为高级酒店、现代咖吧、品牌服装店。
建业里露天菜场早没了。我的师傅师娘,搬到城市另一头的钢筋水泥高层建筑里。缺了平民烟火气的建业里,高雅有余,却寂寞了。
隔夜排队与送菜上门
我们来到靠近乌鲁木齐中路边的五原路。
现在的五原路,法国梧桐绿荫繁茂,两边建筑多有百年历史的三层四层洋房,奶黄的外墙,深黄的铁门,还有黑色铁栅栏围起的花园,一幢幢西式深红色外墙建筑深沉庄重。两边上街沿,浅灰的方石砖路撒落斜阳和斑驳树影。在这几百米长的马路周围,纵横交错着沪上同样雅致的马路:湖南路,永福路,武康路,常熟路,安福路……
对我中学同窗宗宝而言,五原路是什么?是充满市井喧嚣的热闹处所,“因为,在我上世纪六十年代后的记忆里,它就是个充盈鸡鸭鱼肉瓜果菜蔬味道的菜市场。”
五原路在上海曾是个大菜场。东由乌鲁木齐中路始,一路向西衍生,过永福路,最后和迎面相撞的武康路会合。每个上海的早晨乃至午后,五原路上菜市场挤挤挨挨,为卖菜,也为买菜,吆喝,呼喊,手起刀落,剖鱼脏水四溢。
上海市民在小菜场买菜(选自1963.7.27解放日报)
当年宗宝家在吴兴路,学校在康平路附近,父亲叫吴良材,和吴良材眼镜店一字不差,有名的裁缝,为袁雪芬、王文娟等名人做过各式中西服。公私合营了,父亲入裁缝合作社,一月挣52元钱,养一家六口,日子蛮艰辛。他父亲的缝纫社就在乌鲁木齐中路和五原路交叉口位置。读书时的宗宝常到父亲处,行走路线图是:高安路—淮海路—湖南路—永福路—复兴路—五原路—乌鲁木齐中路,笔直路弯曲路长路短路,路路有看头。
拮据的宗宝父亲却是美食家。如何让穷困和饕餮客之间取得平衡?父亲和菜场,互相抱团取暖,彼此“优惠”。他为菜场女工做衣服,节俭布料。那时是供给制,布料要布票,裁剪细致得当,会给人家省一条短裤或短裙的料。不但如此,父亲还满足穿衣人爱美奢望,在当年单一的服装样式里做出不一样的花头:裤脚管有一点包,在符合社会观感的情况下有美的变化;衬衫领头搞点波浪状,尽量衬出身形的婀娜。这让菜场爱美的女工雀跃。如此能交换来怎样的“互惠”?父亲去买菜,拿出计划供应的“菜卡”,豆制品、鱼、肉、蛋等票证,只是过一眼,敞开买。放到他篮里的东西,品质上佳。
我对宗宝讲:当年我很少到五原路,除非买上等好菜,因离家远。有时为保证第二天买到紧俏鱼肉,还夜里来,拾起地上砖块,这个摊位那个摊位排队,最多时,一次用五块砖排各种荤素菜的队。宗宝回应:五原路菜场他从不用砖头排队。为啥?“老爸一句话,菜场里的王阿姨李阿姨们就送菜来了。”
那天我们站在五原路288弄口,弄内黑色戗篱笆的3号洋房,是“张乐平故居”。想象几十年前漫画家张乐平先生进出弄堂,是否会碰到菜场挤进挤出的人?现在这个弄堂,只有参观的稀少人流,还有挂在墙外“三毛流浪记”的画作。于是想:三毛的脚印,一定在熙攘的五原路菜场上留下过。
五原路上的张乐平先生旧居
菜场和电影厂,可以在一个频道念想
李云的菜场记忆是在不大不小的“漕北菜场”。“漕北”是漕溪北路简称。她家居住的弄堂对面就是菜场。那地方还有个标志点:公交车42路裕德路终点站。
说起公交42路车,我们的回忆立体起来:起始站在北京东路外滩,可以望见“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毗邻闻名的黄浦公园,可以眺望黄浦江。而让上海人可资骄傲的又一个地方就是42路终点站,那里有个上海电影制片厂。我还记得那个年代,其它相关名称有:海燕电影制片厂,天马电影制片厂,都在漕溪北路及附近。车子到达或经过,许多人会很自豪地想:占中国半壁河山的电影,就从阿拉这里出来的啊。
而我们今天来此寻访的是漕北菜场旧地,想当年那些大牌演员也在这里提篮买菜的吧。历史悠久的42路公交车还在,但旧的双节长龙车早换成新的巨龙空调车,且不是终点站,终点站移到人潮蜂拥的万人体育馆去了。
收回对电影的骄傲,寻找菜场的印记。那时,居住在附近的三角街、天福里、殷家角、静乐村、潘家弄的居民都在这里买菜。那个年代的菜场设施简陋,买鱼的摊头是木架上面铺层木板,早市结束了冲洗干净,便给刚进中学的孩子们放学利用了:当中用两块砖头,架一根竹竿,噼里啪啦打起乒乓球,个个满身臭汗,父母亲来叫吃饭才回家。
“文革”开始几年的日子,李云他们中学的班级里来了位同学,同学将她带到潘家弄家中。让她惊异的是,低矮潮湿的小平房里竟没有灯,只以蜡烛照明——好像一夜回到旧社会。后来晓得,同学因父亲受冲击,全家从“上只角”被赶到此地。同学的妈妈,北方人,有文化,长得清秀慈祥,当年对周边环境非常陌生,惴惴然问:“我们家喜欢吃鱼,你知道这边菜场里的鱼摊头在哪里?”鱼摊头,就是他们每天下午玩的“乒乓桌”嘛。李云答:“我帮你多放一块砖头,早晨开秤前,来找我。”
曾经的漕溪北路菜场,现在高楼林立
记起来,当时排队买大黄鱼,一人买一条,一斤三角钱。活的童子鸡,一只两斤不到,一块八角钱可以搞定。得她相助,同学的妈妈,经常在开秤前赶过来,然后提着鱼回家。
这鱼摊头发展出的“忘年交”,一直延续。当年那位儒雅的妈妈,其实是位大学老师,之后早就搬到其它高档楼房去了,现在已是九十多岁的老寿星。老寿星遇见李云,总会说起当年菜场的往事:“砖头排队,买鱼买鸡,这辈子哪能忘。”
当然,过去的“漕北菜场”,今天已化为宽广的通衢、烂漫的花树、冲天的新楼。电影制片厂成了电影集团,携着一个声光电的电影博物馆。
(本文编辑:许云倩。本文照片除署名外皆由作者提供。题图为三角地小菜场一景,选自1964.6.21解放日报)
摘要:几十年前的露天菜场,活跃着我们的身影,到大小菜场玩耍,隔夜在一个个菜摊位前摆过砖头排过队,大清早一只只“五海六肿的隔夜面孔”在这里簇拥。几十年前漫画家张乐平先生进出家门口的弄堂,必从五原路菜场经过,三毛的脚印,一定在充满市井气息的五原路留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