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怕与爱之间来回游荡

单元楼一楼，有三三两两的中老年阿姨，大多从外地来到武汉暂住，帮儿女带孙子、做家务。

习惯了小镇接地气的住房，不习惯楼房的封闭寂寥。于是在一楼入户门厅，自己钉了四长条矮凳，白天围坐在一楼，吹风、晒太阳、唠嗑、打牌，顺便遛孙子与宠物狗。

那些长凳的精致扎实程度，完全不输物业放置在公共区的家具，感叹生活带给他们的手巧。想要的生活，动手，自己给。

唯一让我觉得尴尬的是他们对于纸箱和塑料瓶的渴求，这让每次去门厅扔垃圾成为一种主动筛选，纸箱和瓶要留给她们。有时候在电梯里就会被要走。

这样的时刻，会有声音提醒你，生活还有另一幅图景，真实得就像每个月的信用卡账单。

这类似格兰特·伍德的名画《美国哥特》。

这幅画和芭比娃娃、自由女神、野牛硬币和山姆大叔，一起并称为“美国文化的五大象征”。

美国哥特 American Gothic, 格兰特·伍德 Grant Wood, 1930, 芝加哥艺术学院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画中所描绘的，正是1930年代的美国乡村人，在画中可以感受到一种平静的生活力量，他们不懂审美与搭配，但是手握农具，勤劳，保守，讲求实际。

而生活的第一层需求，就是物质，实际而冰冷。它给了人基础恐惧，决定了每个人思想的自由与人生的边界。

这幅画同时也被认为有讽刺性，因为在这幅画创作的1930年代，美国的城市人口已经超越了农村人口，新的城市文化已经兴起。在城里人看来，农村人在价值观和审美方面都非常落后。

这与当下中国情况类似。

可是直到今天，我们仍旧能在这幅画中找寻到一种踏实的力量。当思想虚空，当米缸不满，这幅画提醒我们，生活的第一层需求，简单但严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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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死亡诗社》和《萤火虫之墓》，几乎正是我们生活的两极。

在死亡诗社里，强调生活的意义是美。

医学，法律，商业，工程，这些都是崇高的追究，并且是维生的必需条件。但是诗，美，浪漫，爱，这些才是我们生存的原因。

Medicine, law, business, engineering,

these are noble pursuits and necessary to sustain life.

But poetry, beauty,romance, love,

these are what we stay alive for.

在萤火虫之墓里，讲述活下来这件事情的不易，讲述怕。

战乱中，十四岁的清太，先后失去父母双亲，独自带着五岁的妹妹，在用完母亲存在银行的七千元，和母亲遗物换来的大米之后，又面对了妹妹的去世——小节是活生生被饿死的。

当食物和水变成一件问题，人与人之间是很难有爱的，即使是亲人，也把两个孤儿赶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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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诗社拍摄于1988年，剧中角色Knox长大后这几年又出现在法律美剧《傲骨贤妻》中。

但是整整三十年过去了，关于生活两极的争论与困惑，在人们心中，从未停止过。

1997年去世的王小波，离我们也并不遥远。此刻仍旧能那么轻易地读到他的杂文《思维的乐趣》，让我知道我们正置身于一个并不糟的时代。

他在文中写插队时最大的痛苦在于没有书读，

“我认为自己体验到最大快乐的时期是初进大学时，因为科学对我来说是新奇的，而且它总是逻辑完备，无懈可击，这是这个平凡的尘世上罕见的东西。艺术也能带来这样的快乐。

某些单调机械的行为，比如吃、排泄、性交，也能带来快感，但因为过于简单，不能和这样的快乐相比。

痛苦的顶点不是被拘押在旅馆里没有书看、没有合格的谈话伙伴，而是被放在外面，感到天地之间同样寂寞，面对和你一样痛苦的同伴。在我们之前，生活过无数的大智者，比方说，罗素、牛顿、莎士比亚，他们的思想和著述可以使我们免于这种痛苦，但我们和他们的思想、著述，已经被隔绝了。”

——《思维的乐趣》

活下来，

这始终是第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让我们获得资格，

这件事情满足之后，

——即使是半满足半焦虑，

之后，

我们应当做的，

是不辜负这份挣得的自由与时间，

与美好的事物相连结。

去爱，去活，去读，去写。

而不是在第一件事情里停驻、沉溺、增长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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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这让我们的世界变宽广，对他人变温柔，

“我们在体验思想的快乐时，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不幸的是，总有人觉得自己受了伤害。诚然，这种快乐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体验到的，但我们不该对此负责任。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取消这种快乐，除非把卑鄙的嫉妒计算在内——这世界上有人喜欢丰富，有人喜欢单纯；我未见过喜欢丰富的人妒恨、伤害喜欢单纯的人，我见到的情形总是相反。”

——《思维的乐趣》

如近来的生活，在在乎、躲闪与伤害中，渐渐看到自己最后的自己的问题，曾经我们以为的力量是心变得坚硬、冷漠，其实不是，

长大应该是变得温柔，对全世界都温柔。

有朋友在尼泊尔学习，在与知识相连结的过程中，自我渐渐被溶解，心变得柔和，宽广，善意。

这并不是轻而易得的力量，尤其是当我们被生存恐惧压住时。

这是只有学习、让自己的世界变宽广、与高等智慧才带给我们的力量。

很难，但是至少要记得它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