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苏惟楚
在被尿毒症折磨了近5年后,正规医院排队等不到肾源,江苏人黄守义(化名)选择通过地下中介买肾,并前往千里之外的湖南湘潭接受手术。他为此支付了数十万元,近乎倾尽家财。
但最终手术失败,在讨回全部手术费用的拉锯中,黄守义选择向官方举报,湖南省第一例非法组织出卖人体器官案由此浮出水面。
我是在黄守义去世后146天开始跟进的。此前,湘潭岳塘区检察院以涉嫌非法组织出卖人体器官罪,对8名主要犯罪嫌疑人提起公诉。我和同事在还原黄守义和供体张显(化名)的人生轨迹外,也试图复盘这一地下交易和手术过程。(编者注:复盘稿件已在搜狐号“后窗”刊发,《一起“致命”换肾手术:成员分布7省,还原地下肾脏利益链》)
一个中国病患的缩影
我到湘潭的那一天,黄守义的妻子陆文英(化名)也来了,她是来法院询问开庭时间,以及询问是否有讨回钱款的可能。这是自丈夫逝世后陆文英第一次踏足湘潭:“如果不是真的过不下去了,这辈子都不会来”。
我们前后共处了8个多小时,聊的都是黄守义。在前往湘潭的路上,我曾设想过,这是一个人为了活下去做了很多尝试,最后不惜“豪赌”的故事。在跟陆文英聊天时,我更深刻地体会到,在做出很多选择的时候,他不仅仅是他自己,他还是丈夫、是父亲。他的求生,不仅仅是出于一个人的求生本能。
黄守义的求生历程,我在很多病患身上都见过。
陆文英告诉我,在2016年,黄守义听说到安徽有一个民间医生,据说喝了他开的药,几个疗程后就能彻底痊愈。黄守义执意要去,这是他和陆文英唯一一次因为就诊产生分歧。黄守义还是去了,他兴冲冲地从安徽回来,喝了两个疗程后,没有丝毫起色。他闭口不提此事,陆文英也不再提。
类似的故事,我之前就见过很多。
医疗是一个信息严重不对称的领域,普通患者们面对复杂的医学名词几乎毫无招架之力,更别提互联网和生活中还处处是坑。魏则西事件爆发后,随之涌出了大量类似受害者。不乏声音嘲笑受害者“愚昧”和“冲动”。他们没有做出所谓正确的选择,也许是因为,那些在一部分人看来是“常识”的事情,可能从未在他们的视野中展开;也许是因为,人们居高临下的讨论,早已脱离了病患的叙事框架。
除了疾病本身带来的痛楚外,对于病患而言,疾病带来的恐惧、羞耻都会加剧他们的痛苦。而目睹这一切的他们的家人,也时刻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们愿意为摆脱这命运付出任何代价。
我之前见过一位渐冻症患者的家属。她目睹着丈夫从手脚乏力到卧床不起,再到仅能开阖眼皮。现代医学对此束手无策。她告诉我:“那时候我什么都愿意做,除了跳大神,我连喝符水都考虑过。万一有用呢? ”
她知道很多做法荒诞可笑,但另一方面,她总是想:“万一这个有用,我却没有尝试呢”?
我猜想,黄守义在选择地下手术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挣扎。他知道这不合法,他知道自己要面临风险,但那时候,对于黄守义而言,别的选项没有向他打开窗户。
在他患病的第一年,向医生咨询肾移植手术的时候,医生告诉他:别等了,等不到的。
地下器官利益链吞噬了所有人
黄守义和妻子怀揣着希望奔赴上千公里,但这场手术的风险仍然超乎他的想象。配型结果被隐瞒、手术器械短缺、团队技术不熟练、肾的接口位置出现了问题。时至今日,在肾移植和尿毒症的百度贴吧里,仍有地下中介公然叫卖,有人会讲述自己朋友买肾后的幸福生活,有人因此心动。而现实生活中,在黄守义之后,中介们原本计划还要做3至5例手术。
(湘潭华侨中医医院)
手术失败后,黄守义的生活回到原点。负债之下,讨钱未果,他揭开了盖子,把这场交易暴露在众人面前。
而在另一端,20岁的张显回到了家乡。办案警察对这个孩子印象不错,他用“老实”形容这个年轻人。拿到4万卖肾钱后,张显做的第一件事是还了欠下的网贷,最后口袋里只剩下5元钱,连话费都充不起。但手术给他留下了颇深的痕迹,他无法承担重活,也为能不能和女朋友结婚而焦虑。
在肾移植的贴吧里,不断有人留下自己的手机号和血型,表示急需钱,可以卖肾。看得人一阵心悸,你无从知晓,那后面,是一个张显,还是一个控制着张显们的团伙。
在这个链条上,两个人的存在使得这个故事变得更加黑色。
一个是李博(化名),他负责联系肾脏受体,也就是黄守义。李博曾是一位尿毒症患者,十年前做了换肾手术,手术非常成功。在手术失败后,李博先后两次退回了从黄家挣得的钱;在他和陆文英的微信对话里,他一直表示和黄家人站在一起,称其他中介是“他们”。
他向陆文英解释,他知道尿毒症有多痛苦,自己原本只是想做好事,但没想到搞砸了。但向黄守义隐瞒配型结果的那个人,是他。
另一个是薛山。他在十几年前卖掉了一个肾,这也成为他现身说法的资本,在张显明确表示不愿意的时候,他掀开了自己的衣服,告诉张显:“你看看我的肾,也被卖了,现在什么事都没有。”
在这场地下买卖里,所有人都被吞噬了。黄守义去世;张显健康被蚕食;李博和薛山等人将等来他们的审判。
器官来源的匮乏
谈到器官移植时,中国移植器官的供需问题始终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
地下器官买卖猖獗与器官来源少不无关系。
有数据表明,2015年,中国成功完成肝脏移植2000多例、肾移植5367例,但当年肝脏移植需求者新增4000多人,肾脏移植需求者新增了1万多人,供需差距进一步扩大。仅肝脏移植就有500多人同时在同一家医院等待,肾脏移植有2000多人在同一家医院等待。截至2015年末,系统上肝脏移植有2000多人在排队,肾脏移植有2万多人在排队。
(换肾手术后所留下的刀口)
在我们的稿件发布后,有人提出异议,称黄守义的困境只是孤例,“以北京地区为例,肾源就比较充裕”。
后来,我通过业内人士和尿毒症患者了解到,在区域和医院间,确实存在排队时间长短的差异。个例中不乏运气成分,但区域和医院间器官分配不均的问题也显露出来。
业内人士反映,这与地区间医疗资源分布和器官捐献数量有关。在178家有器官移植资格的医院中,北京有20所;相比之下,黑龙江、安徽等省不超过2所。地区和医院间,获取捐献的器官数量也存在极大的差距,比如广东捐赠一度达到4000多例,而河北仅有数十例。从地理范围的角度来看,器官分配系统在分配时,优先考虑分配给本院患者,其次是同一区域内的其他医院能与器官匹配的患者,如果在同一区域仍旧没有合适的患者,系统才会从全国的患者中找寻匹配者。
然而,地区间的差异并非意味着器官的“充裕”。全国范围内,苦等数年而不得的人比比皆是。
在肾移植贴吧中,关于肾源的等待和错过每天都在发生。
但黄守义已经没有机会了。
文丨苏惟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