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继昌
大凡与众不同的人,都有其过人的地方,无论她的能力如何,只要发挥极至,就很了不起。比如,一个擅长拾荒的小女人,说她是小女人,并不是年龄小,其实她当时也有50来岁了,但身材实在是矮小,与10岁的小孩子个头相当。可她浑身放出的能量却是惊人,成人甚或无法相比。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铁岭龙首山脚下,还没有多少房子或建筑物,一派荒凉景象,特别是西山坡这边,坡度缓,大片野地里长满了杂草和树木,还有数不清的坟墓。稍显热闹的是这里建了一个窑矿厂,并修建了全城最高、最粗壮的大烟囱,据说有一百米高,盖起了最气派的砖瓦窑,足有两、三层楼高,足球场大小。我们一家五口就住在离厂不远的一趟矮小破旧的平房里艰难度日,我当时10来岁,这里发生的许多人文趣事都已记忆模糊了,可有个人却幽灵般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总是在我的脑海中晃来晃去,挥之不去。她像小人国里的天使般经常游荡在我家方圆几里的地面上,不仅形象逗人,言行也颇为乖巧,其勤俭持家,终日劳作的劲头令人惊叹,她的两条短腿像上了发条的钟表,很少有休闲的时候,整日穿梭于大街小巷,出没于各个角落,非常引人注目。这个人究竟姓什名谁,很少有人知道,我们也不去打听,只知道她是关里人,由于父母遗传的缘故,她才比正常人矮,比侏儒高。她有个孪生姐姐,与她一般身长,但比她稍瘦些,人也端庄、厚道,没有她智慧和机灵,不像她能说会道,遭惹人取笑。也不知哪位贤人,索性给她和她的姐姐起了个雅号,叫“小老妈”,两个“小老妈”时常在一起活动,但我们与妹妹“小老妈”接触的多一些,因为她更爱单独行动,比姐姐能划拉东西,表现的更为出色,于是就有了她捡拾煤核的深刻印象。
刚开始,我们小孩子见到她,自然会围着齐喊一通:“小老妈”,拾煤渣,手眼快,难比她。直喊得她鸡眼了不可,那小嗓门,又高又尖,也没听清骂的是啥,她还用那支小手在地上捡起土块,边跑边喊,一双小脚左右摇摆,不停地倒腾,往人群里胡乱扔过来,说不上谁家的小孩就要挨一回打。时间长了,见怪不怪,也就自然与她和睦相处了。这个“小老妈”的名字起的可谓恰如其分,首先看形象,她身高120多厘米,大脑瓜,粗短脖,梳个五号头,稀疏的杂色毛发不太齐整地贴在耳根上。两颗黄色的门牙,两旁都是黑洞洞的,嘴不大,周围的皮肉都拽在一起,真像个老面太太,不笑则可,一笑就更显得与众不同,甚至有点儿吓人。或者是因脚太小,或者是一种习惯,好像脚后跟着地式的,走起路来活脱脱一副唐老鸭形象。她说话极快,山东口音,与她唠嗑就得慢点儿说,一般两遍以上仔细听,才能听得清楚。她身上永远背着一个残破的已经补了好几层的布袋子,堪称“百宝袋”,什么都装,只要她认为有用。还有几根细麻绳,大宗物品可以捆上挟着走。她的小眼睛并不大,甚至经常眯缝着,可视觉非常敏锐,如果有一块木头或一根铁丝在前方,同时映入两人面前,她准能捷足先登,抢将过去,收归已有,绝不谦虚。

窑矿厂每天都往外倒炉渣,那是“小老妈”乐不可支,必到的场所,她记忆力和判断力极强,准能第一时间在此等候。有一次,我们院里的几个小孩子,在大人的带领下,一人挎个土蓝子,到窑洞口捡煤核,工人师傅刚倒掉炉渣,热气腾腾的一堆炉灰,又呛人,又埋汰,我们就像抢宝贝式地蜂拥而上,拿个铁丝拧成的铁耙子挠炉灰渣子,这“小老妈”真是捡煤的老手,只见她手急眼快,一捡一个准儿,竟捡大个头的好煤核,手也耐烫,鼻也禁呛。她虽然人小,但心眼儿可不少,眼前的煤捡的差不多了,又专门往成年人堆里钻,也不管烦人不烦人,捡到干货是硬道理,不多功夫,就捡了一大口袋。按理说,今天的收获颇丰,就此罢手,背上二、三十斤重的好煤回家吧,可她“人心不足蛇吞象”,把这口袋往边上一放,又从怀里掏出个口袋,继续疯狂地、忘我地捡煤。唯独却忘了有幅漫画,说有个小老鼠,见一缸粮食敞着口,就毅然地跳进去吃,饱了也不出来逃命,最终粮食吃完,自己也无法出来了的故事。正当她捡的欢喜时,俺院儿的刘婶小声地告诉儿子,竟然把“小老妈”的血汗袋子偷偷地背回了家,我们还不知道咋回事儿,“小老妈”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战利品了。这回她的损失可大了,聪明反被聪明误,也许她要难过好几天呢。
有人说小日本侵华的第二年,她随父母从关里来到这里落脚,后来父母双亡,她就开始独立生活。“小老妈”住在高台庙附近,只身一人并无其他牵挂,没有正式工作,靠捡破烂为生。租借一间简陋的破偏厦,室内没什么摆设。她终年奔波于户外,面庞黝黑,皮肉粗糙,可身体却很康健。她捡的东西,五花八门,小院和屋里到处都是。她很勤奋,半夜经常加班儿,准能收拾的品种分明,加工的细致,该卖的卖,该留的留,该扔的扔。总之,除日常生活消费外,还能卖些零花钱,过着一种自食其力,丰衣足食的乐观日子。

那个年代,日常生活用品要靠供应票购买,本就不富裕,多数人家的衣服新3年旧3年,缝缝补补又3年,铁锅烧坏个洞,找个工匠补上还能凑合好几年,哪有随便扔旧物的,给拾荒者增加了不少搜寻的难度。这并未削减她的激情,两支敏锐的双眼像微型雷达般扫描各个角落,只要她认为这东西有用。她想,自己的大脑并不逊色,形象虽与常人有些差异,甚或有点尴尬,可那又有何妨,俺靠劳动挣钱生活没什么磕掺的。后来我们长大了,窑矿厂也搬迁了,又变成了又一个工厂,她还一如既往地偶尔出现在厂院附近捡东西,但渐渐地消逝在我的记忆中。
这个小女人并不高大的身躯,在我看来,浑身蕴含极大能量,那种对生活的执着态度,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与追求实在可赞。她的人生经历了无数个风霜雨雪的磨难,不懒惰懈怠,不需别人施舍,有自己的风骨,极尽所能地发挥自己的特长。她不想融入这纷繁的人群世界,自由独来独往,自然快活悠哉。她把别人的奚落和取笑权当耳旁风,并不在意。望着她的背影,我鼻了一酸,有种既可怜又敬佩的感觉。
作者简介
孙继昌,男 ,1958年生,就职于辽宁省铁岭市银州区地方税务局,中共党员,本科学历。辽海散文作家协会会员、铁岭市作家协会会员、银州区作家协会会员。从事文字宣传工作多年。在中央级《中国税务报》、《中国文学》;省级《辽宁老年报》、《辽宁地税》、《辽海散文》;市级《铁岭日报》、《辽沈晚报(铁岭版)》、《铁岭电视报》等各类报刊刊登诗歌、散文稿件100多篇。近年来,以写游记类、回忆类散文为多。部分作品在铁岭市文学赛中获奖。散文作家
文|孙继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