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传席,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理论委员会副主任 ]
宜兴是个出人才的地方,有“无宜不成校”之说,说的是宜兴这清明灵秀之地走出去的教授、书画家遍布全国各地。仅就画家而论,名震国内外的可以排出一长串名字:徐悲鸿、吴大羽、钱松喦、吴冠中等,他们在中国美术史上都占有一席地位。徐悲鸿就是美术界一代领袖人物。他们都是从宜兴走出去,跑到北京、南京、杭州、上海等地去干一番事业。当然,北京也是个好地方,但北京的文人,多是从外面来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说明山、水对人的这个滋养是非常重要的。有的人出去、到外地发展去了;有的人进来了,从外地到宜兴来生存、发展。这里都有一个滋养在起着作用。从上海到宜兴,梁文尧就在这山清水秀的宜兴生活、画画,宜兴的水土也滋养着他。所以,我说他是一个“出世型”的画家。
梁文尧不大注意宣传自己,这一点我觉得难能可贵。不论做什么,没有宣传是不行的。譬如我出版新作,也会做一些宣传,但是过分了就不行了。确切地讲,就是把握度的问题。梁文尧画了几十年的画,像画得这么好的花鸟画家我们都不知道。我觉得这跟缺少宣传不无关系。
《孤山一片雪》 68×138cm
看了梁文尧那么多的画作,我有很多感想,他的画给我的第一个感觉是,他的画姓“中”。中国画要姓“中”,不能姓“西”。这个学术主张我提了十几年,从未改变过。这个问题首先表现在中国画跟西洋画有很多不同之处。西洋画重视视觉冲击力,讲究宣传、办画展,现在就有追求展厅效应之说。中国画是高人隐士,寄情笔墨,他的本义不在刻意宣传自己。梁文尧就是如此,他重视这个画画的过程,一直在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画画,自娱也娱人,自己画得开心,别人看得也愉快。孔子也这样说过,“至于道,据于德”,现在很多画家过度宣传自己,我觉得是不适宜的。这个老先生不过多宣传自己,我觉得这也是他的画姓“中”的一个重要因素。
梁文尧的画不变形,画平常之景,不作奇形怪状的追求,中国话也很讲究这一点。有人说,奇怪之景易写,平常之景难构,要画好平常之景真的很难。这里,我要说到风格和花样的问题。古代的画家都老老实实地画画,不搞花样,现在的艺术家则“花样”多了,风格少了,而且越来越严重。当你进入一个展览会,翻阅画册,触目所见者画法和形式确实和前人及时人的画不同,甚至很“出奇”。于是,便有人说,这是风格,各人有各人的风格。作者也以为自己有了个人风格,但实际上大多数都是一些“新花样”。风格的形成是不容易的,“花样”少则几天,多则半年即可完成,甚至几小时便可以弄出来。风格是深刻的,花样是浅薄的。更个必须长期努力修为锤炼而成,花样是一时新奇之念即可成。看梁文尧的画,都是平常之景,譬如他画的梅花、紫藤、葫芦、孔雀、小鸟等等,都没有去追奇寻怪,不跟风,不追风。他从传统中走来,坚持了几十年,积累了几十年。所以,我说梁文尧的画是地道的中国画。
《老藤不知秋潇潇》 68×138cm
梁文尧的绘画艺术,构成他艺术主体的是海派传统。我们看他的画在海派传统这一路的继承上,还是继承得非常纯粹,传承得也非常好,非常有功力。大家知道,世界上只有中国是传统继承到现在没有丢失的国家,而且是唯一的一个国家。譬如汉文字,几千年没有变,而且随着我们国力增强、影响力的扩大,汉文字在世界各国的传播也与时俱进,这也是其他国家对我们国家重视的一个原因。当然传承也并不排斥吸收西方的东西。像徐悲鸿,他是“入世型”的画家,把画画当成一个事业,但他也是反对中西合璧,反对中西结合的。他从没有提过“中西结合”、“中西融合”、“调和中西”一类主张,他是主张借鉴西洋画,倡导写实。他学西洋画,就是要吸收西洋的东西来发展中国画。他是有大思想的,凡是大思想家从来不讲“中西合璧”,而是主张“中西分璧”。所以,继承性也是中国画的一个特点,我说梁文尧的画姓“中”,就是指他的画有这个传统继承性。当然,他有他的新意,这一点后面还要讲到。
凡是好画,都必有一股清气,这是评论绘画好坏的一个最重要的标准。就是说,画里要有一股气,尤其是清气。当然,功力也是绘画的一个重要方面。功力很深,但是没有这股清气,画是不足看的。有的画突出霸气、雄气,有的朴实、浑厚,有的刚猛、激烈,但有必须有清气作为基底,才可称为高雅的艺术。俗画、死画是肯定没有清气的,也正因为没有清气才俗,才死。而浑厚、刚猛的画,如果没有清气为基底,格调也不会高,有可能变为粗鄙、恶俗。而柔和一路的画,如果无清气作基底,也会变得软媚、死气沉沉。所以,看一幅画的优劣,清气至为重要。
《凌云图》 68×138cm
清气虽见于笔墨,但源于人的本性。清气是先天赋予的。大自然生发万物,其清、浊、正、邪诸气,钟赋于人者而各不相同。当然,后天也能改变一些,但后天的改变是有外界因素的。现在很多人在画工笔画,工笔画同样需要灵气。而写意画,尤其是大写意画要求的灵气则更多。我们看梁文尧的画,就有一股清气在里面。清气的多少跟功力的关系不太大,你看齐白石早年的画,从技法的角度看也很一般,但是他有一股清气,看着也觉得舒服。古人说的功愈到而格愈卑,功夫愈到而格调愈卑下。这就是说,技法是一方面,修养更为重要。我们之所以能看到梁文尧的画里始终保留着那一股清气,这与他几十年致力于笔墨锤炼的同时重视意象内涵的修为有着密切的关系。内外双修也正是梁文尧绘画艺术的价值所在。
《秋实》 68×138cm
一个艺术家的作品要想在美术史上留下位置,有四个标准:第一条是功力。西方艺术一般不用功力去品评而是讲技术,但技术必须升华为功力。没有功力,无论你怎样认真地去画,也到不了艺术的层面。没有这一条,你的画想留下去是不可能的。第二条是独创性或鲜明的个性,至少是具有鲜明的和他人不同的特色。独创性可以包括鲜明的个性,但鲜明的个性不能涵盖独创性。第三条是具有很强的审美性。绘画审美的主要内容是文化内涵,没有文化内涵的审美是浅薄的。第四条是社会公认。社会公认首先是专家公认。有人说某某人画得好,卖得也好,那是商业公认,不是艺术公认。优秀的艺术作品一般说来会产生很大的社会影响,功力很高,又有很强的独创性和审美性,必然会得到社会承认。但也有非常突出的作品,独创性很强,一时得不到社会的承认,但不会太久必然会得到社会的承认。所以,一个画家必须具备这四个条件,才能成为历史性画家,少一条也不行。但四条全备者,并非容易。那么,如果只具备其中三条,另一条也不太差,或其中两条较突出,另两条夜不太差,或其中一条十分突出,另三条也不太差,艺术史上也会记载。绘画史上“四王”的画就很有争议,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但我看就行,“四王”的书法就是了不起,“四王”的画在清代产生巨大影响,几乎整个清代主流绘画都是传承他们的,画史必须记载他们。所以,社会公认也就是社会影响这一条,同时也制约着前三条。现在我们来看梁文尧的画,技术上他有很深的功力。他是海派传统的继承人,最早他就是王个簃的入室弟子,粗犷、雄健、浑厚、大气是他的画作的整体风格。但是他的画里面有他自己的独特面貌,也有他的独创性。譬如他画的葡萄,就是将泼墨和笔墨结合起来,结合的很巧妙,很有节奏感。葡萄的大叶用浓墨泼出,笔笔连续、奔放恣纵、顿挫跌宕、干涩相宜,枝条放笔直写,洒脱中见苍劲。他笔下的藤有一种生命律动的节奏,韵律变化丰富。其线的功力如屈铁盘曲,老笔披漓,看似滞涩,却又墨色华滋,透出一种灵动的气质。“墨团团里黑团团,墨黑丛中花叶宽”(石涛语),整个画面泼墨与笔墨已融为一体了,时下有名的葡萄画家为数不少,其实说白了更接近水彩画。泼墨与笔墨结合,是梁文尧绘画艺术的画面独特之处。就这一点来说,这也是他的一个特色。
行笔至此,我在这里再着重强调一点,梁文尧的画姓“中”,而且是地地道道的中国画。梁文尧即将年届耄耋,其成就已显。他为中国画做出了贡献。我为中国画坛出现这样有成就的道兄而感到欣慰。
《紫藤挂云木》 68×138cm
[ 陈传席,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理论委员会副主任 ]